為什麼，是現在做雜誌？

在香港看到的城市變化，以及在日本地方靜靜進行的變化。辭去金融工作來到東川的我，現在做雜誌的理由。

2020年初夏，我身在香港的一間旅館房間裡。

日本剛解除緊急事態宣言，我便搬了過去，等待著我的是兩週的隔離生活。手臂上被戴上GPS發射器，一步也不能走出房間。

能讓我感受到香港的，只有從狹小房間裡的小窗戶，看見的示威群眾的模樣。

隔離結束、終於能出門的隔天，街上的景象已經完全變了。

原本幾乎每天都在示威的人們銷聲匿跡，取而代之布滿街道的，是列隊前進的警察。鳴著警報聲前進的水砲車。從中噴出、混有催淚劑的水。以及對準仍持續發聲的人們的槍口。

為了找新住處而在街上走著的我，也聞到了催淚噴霧的氣味。街上迴盪著被噴到噴霧的記者們的叫喊聲。進到眼裡，是一陣發麻的痛，根本睜不開眼睛。

面對瞬息萬變的光景，我只是被震懾住了。

其中，有一些人，想用自己的雙手守護自己的語言、文化與生活。即使被槍口對準，依然站在街上，持續發聲。他們拚命守護自身認同的身影，至今仍留在我心中。

那日本又如何呢？

走訪各地方，會看到鐵捲門拉下的商店街，沒有繼承人的工坊，有因後繼無人而無法延續的祭典。說著當地方言的人，也一點一點地減少。變得便宜的土地被整批買走，甚至有些地區，昔日城鎮的精華地段脫離了當地人的手。

香港的變化，是在某一天之後，以看得見的形式到來的。日本各地方正在發生的變化，則不同於此。在不知不覺中，卻又確實地，一點一點變得纖細。

越是緩慢進行的變化，越難被感受為危機。正因如此，我認為必須有人有意識地持續發聲。

在香港看到的景象，無論如何都與日本地方的樣貌重疊在一起。懷抱著這份掛心，我在香港的金融工作開始了。

螢幕上排列的，是公司的名稱與數字。把某人花了漫長時間培育起來的東西，以數字衡量、做出判斷。而我對那些數字背後的人，幾乎一無所知。

盯著螢幕時，我常常想起日本的地方並加以思考。如果地方上的小工坊出現在這個畫面上，我會如何評價呢？營收的變動、利潤率，以及今後的展望。在那裡工作的人們的堅持，卻哪裡也映照不出來。對於逐漸萎縮的市場沒有未來，我或許會毫不猶豫地下判斷。

日本有數不清的小公司，就這樣只看數字便被放棄了。

確實，市場或許會不斷縮小。城鎮也許正朝著消失的方向前進。當時的我，只用數字這一把尺來看公司。對於其中會發生奇蹟，我也完全不相信。

但是，真的就沒有可能性嗎？

我想親眼確認。

我硬是請了假，走遍日本各地。南從久米島，北到北海道的東川町。無論是人煙漸稀的聚落，還是仍保有熱鬧的城鎮，我都看過了。

每個城鎮的差異，顯現在走在城鎮中的人們的姿態與視線的高度上。至於那視線高度的理由，我之後才得知。

旅程盡頭抵達的東川町，有許多為了讓家鄉變得更強大而回來的人。位在鎮中心的居酒屋老闆，也是其中一位。

在東川町停留期間，我以大約每週三天的頻率，前去找他。

他說的話，總是充滿自信。什麼是好的，什麼是不好的。什麼是帥氣的，什麼是不帥氣的。他有他自己的尺度。不是借用誰的評價，而是用自己的眼睛看這個城鎮，並覺得它很帥。從他話語的字裡行間，透露出對城鎮的自豪。談到文化時，其深厚程度也令我驚訝。

我似乎終於明白，走在城鎮裡的人們視線為何那麼高。不知不覺間，我已被他所說的話吸引了進去。

在這個城鎮，我也想成為其中的一員。不是站在評價的一側，而是投身其中，傳達日本地方的魅力。2022年，我辭去了金融工作。

東川町常被說是地方之中充滿活力的城鎮。然而，從外界談論的，多半是容易看見的成果。我認為，讓城鎮居民視線高昂的，是在腳下持續累積的日常營生。

我想為這片土地的營生與日常生活打上聚光燈。想把在這裡持續做著細緻工作的人們的價值，傳達給更多人。然後，希望得知這些的人，以各自的方式，加入支持這片土地的行列。

如果，在地方上工作的人們的營生，能再次被照亮。 如果，意識到地方生活對自己的人生而言是有價值的人，能夠增加。

那將會成為這個國家未來的一大希望。

只是，該怎麼做才能做到，答案不只一個，也不是我一個人能得出的。住在這片土地的人、造訪這裡的人、從遠方關心這座城鎮的人，我想只能隨著四季流轉，一次次重新提問。

不是轉瞬流逝的貼文，而是隨著季節層層累積的頁面。為了與大家一起持續思考這件事，季刊雜誌是最合適的形式。

ensembles Magazine 編輯發行人　成尾太希